设置

关灯

梧夜 (4 / 7)

《关闭小说畅读模式体验更好》

        “名节,你知道我拿什么跟他换的你?”半坛掺了水的冷酒。预谋好的诋毁,他没有说出口。太多血,剑魔忽感到十足的无趣,或者,他不明白那种厌倦到了彷徨的感觉,其实是一种畏惧。作践不下去,全无想象中的痛快,他像被拉来凑数的夫子,找不到继续折磨的意义,只想快些结束。

        “我说你,未免太贱了吧。”他捏住他冰凉的脸,下了定论,李忘生彻底晕死过去,身下的蒲团又沁出鲜血。从他进殿到现在,一炷香尚未烧完,半个时辰前,李忘生还暖融融地跑来吻他,原来了结一个人,是这么简单轻易的事,可他突然不想放过他,抱着他出门,才注意到脚底硌着东西,低头看,是一些碎裂在地的干果壳。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抱过他?这么轻,这么小,全身的重量压在他怀里也丝毫不影响他赶往山下。只有这时全然拥有他,他刚刚把玩过他的生死。

        人总是会变,就算他相信这个时候的李忘生对他全心全意,也不能保证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雪夜,他依旧没有想过害他,也许交出他,是一瞬间就下好的决定,没人能说清那一刻他的心发生何等狠厉的畸变。他对李忘生的恨,也根本无关大义,而是拘在一个小家庭内的复仇,是一次次出于本能拧断他自刎的手,不准他死,又怪他出手太慢,苟且偷生。他要他在生与死的关口等着他,无论怎样的收梢,由他全须全尾掌控。但绝不是这样,切身感到他在流逝,越是抱紧他加快了脚步,越稀释不了那无端的愈加浓烈的恐慌。到这时,他想起李忘生方才捧起他的脸来,热烘烘的一记轻吻,后知后觉兴起一种绝望的向往,没听错,他喊他“夫君”,不管怎么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更兼他还怀了他的孩子,这是他和忘生的……他抱着他的妻与子走在这极冷的夜风中,李忘生蜷缩在他的斗篷里,一手垂下,一手搭在小腹,徒劳地保护着萌芽不久的胚胎,忽然他惊醒过来,原本搭在小腹的手用力扯住了剑魔的衣领,昂着头问:“你把风儿如何了?”剑魔沉默不语,他耗尽气力倒回去:“不是以命换命,为何阻我?”月光透过树影,照出涕泗横流的一张脸,他这会儿才哭出来,以为自己还活着,必是这魔头后悔,又去残害了洛风:“稚子何辜,你怎么忍心……”还是幻做师兄的模样。他忿忿不安地挣扎起来,捶打他的胸膛,山路陡峭,剑魔一搂他,恐吓道:“行了!要摔你下去不成?”

        李忘生被他吼得一愣,他接着说:“他还活着,你先管好……”他想要解释他本就没有打算碰洛风,也没有真正希望他死,可是话没说完,那紧绷的躯体卸了力,李忘生重又闭上眼睛,不知是昏迷还是逃避。他有些自讽地止住了话头,解释什么,在李忘生眼里,自己只是半路杀出的歹徒,有什么好解释。

        少时山下的那家医馆,刚建成不久,门牌簇新,他放下李忘生,连敲几下门,等人来开的时候,替他揾干了脸上的汗与泪,李忘生勉强站立,往另一边倒去,扶住门框,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打杂的小弟子从门缝里看到是李忘生,这才敞开门担忧道:“李道长,怎么了这是?”又看看剑魔,“你是?”

        剑魔不欲滋事,扶住李忘生,半抱半拖地把他抱进门:“我是他师兄,你师父认识我,劳烦你请他速速医治我师弟。”

        李忘生昏昏沉沉,被夺到一处,又被放到另一处,没有自主,他做梦,梦到这胞胎在他腹中愈长愈大,临到生产,痛彻血肤,他想拉住师兄的手,师兄体贴地回握,他一下不觉得疼,顺畅地孕育,宝宝肥肥的,讨喜的长相,爱笑,师兄总是挠着他的小肚子逗他,咯咯咯咯,稚童的笑无尽回响……迷离幸福的美梦,他已躺在床上,面孔滞留寡淡的笑影。馆主神情凝重地把过脉,又节节按压他小腹,掀开衣摆,看到下面半身的血,摇头对剑魔道:“你先包住他脖子的伤口,把他下边脱干净,我烧个瓶子来。”他到房间另一处药台旁,扔给剑魔一卷纱布,快速地点燃一撮棉花,钻进一个大口的圆瓶里绕着圈烧,见剑魔接住绷带楞在原处,催促道:“动作快,脖子上是小伤,你不会包只给他脱了袴子就成,死胎不及时处理会很危险。”

        死胎?说的是他和忘生的孩子吗?怎么会,太难听了,谁敢这么说他的孩子,他还没有想好这个宝宝要起什么名儿,姓谢还是姓李,要不要请师父掐过命数再赐名,长大是什么模样……

        “十万火急你发什么呆!”馆主端着盘子过来,把剑魔挤开,自己动手往李忘生身下一扒,将他两腿大张,便于操作。点燃的火柴往烧得温热的瓶子里又滚一圈,抽掉火柴一甩灭了火,瓶口凑到李忘生身下,严丝合缝贴住。月份不足的婴胎,骨节还没凝成,吸除没有多大痛楚,忘生还是柔柔笑,颤抖着,即便有一股奇异的麻胀从身下一掠而过,也不能把他从那个梦中唤醒,猛得一下,瓶中有什么东西冲入,馆主收回手,瓶在袖中塞好盖子,医者仁心,是把这套流程进行得迅速且隐晦,不泄露一丝血腥。按惯例,这样的孩子是埋在院落内的树下,一般父母不会要来看,毕竟能来取子,想是急着摆脱,有的孩子还活着的,要先喝药药死,像李忘生这一个,省事得多,直接取就行。梦中的肉哚哚的宝贝,刹那成一团幽禁在瓶中的模糊血肉,眼珠颜色略深,没有成形,它母亲曾怎样的爱护它,此生短短一瞬,无缘得见。李忘生和谢云流都算旧识,他便没急着处理,而是坐在原处给忘生包扎颈上的外伤,问道:“平日李道长都是来帮你取药,头一遭自己伤成这样,他这一向待人诚厚,能有什么仇家刁钻作恶,连腹中胎儿也不放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馆主以伤情为重,少说多做本没有错,剑魔看他像看一个可憎的强盗,好几次想阻拦却无从下手,一边是李忘生的性命,一边是横死的胎儿,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抢走孩子,又扳着李忘生的头颅给他缠纱布,下手没有轻重地摆布他,缠到一半,左右检视一番,给他接回了脱臼的手臂。他看到李忘生眉心一皱,心竟跟着揪紧,是疼了?还是看不得别人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剑魔伸手欲夺过馆主手旁的纱布接替:“我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