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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夜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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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忘生于第二日傍晚清醒,那时剑魔正拿着木勺给他喂药,在他脸旁垫着帕子,喂去的药滋润一下他紧闭的双唇,有大半溢淌在帕子上,染得棕黄。剑魔不得不承认,照顾人一事他确有生疏,只得将忘生扶起些,一手抵着他的脑袋,一手递上木勺,见那原本无知觉闭着的嘴唇顺从张开,向上看,他已睁眼,沉静如水的目光,软软铺陈。他就着木勺,小口小口地喝这来路不明的人喂来的汤药,剑魔不忍惊扰这片刻安宁,动作克制,木勺尽量不碰到碗口,直至整碗药喝完。李忘生撑起一点身子靠坐在床,摸着小腹,垂眸不语。柔和的脸廓,因着表面半透的绒毛,笼罩一层浮光,分明自己还像个孩子。许是天性的感应,他醒来便知,那个在腹中朝夕吸吮他精血的小东西没有了,像所有失独的母亲,他回忆孩子在人世间最后一刻,记忆一片空茫,那个天伦尽享的梦中,无际无垠欢笑,只有他怔憷一下,下身轻微的痉挛,感到一块儿稠密的水团一溜而过,和和暖暖,来去匆匆,正如它被种下时,高潮般曼妙。梦里怎知道,这欺骗性的短暂快乐原来已是永别,抓不到半片形影。从没如此乏力过,仿佛只剩一具空壳,他背过剑魔,将自己缩回被中,无助地蜷成一只蚕茧,一弓背,骨伤自然会疼,殿门两边刻写一副好联,但他不记得自己撞在哪一联,“日月雨轮天地眼,道德真经圣贤心”,般般妄念,谁能瞒过,冥冥天罚,谁能逃过,怪自己虽读写刻苦,还是知戒破戒,累孩儿罹祸。此痛无可缓解,他暗自堕泪,将一指指节塞进齿间奋力咬住。剑魔怕他太过沉湎反入迷障,上前扳过他上身,掐着他虎口一使力,叫他牙关松开,趁机解救下手指,握在手中顺直一看,竟让他咬得淋漓见骨,关节缝也渗满了泪。忘生抽着手,像一只被捏住指爪而挣脱不得的动物,戒备地望他,似乎重拾起昨夜的仇恨。

        剑魔起身端来水盆,洗净他指上的血,给他包扎,却也不敢多话,只说:“不要再咬。”他不能看他的眼神,那仇视的目光让他的心抽搐成一团,千万根刺密密匝匝地扎穿,会瞬间扰乱他的神魂。即便在这之前,他自己曾更胜千倍地仇视李忘生。

        “阁下到底是何人?”李忘生终于问。

        剑魔在他手指上笨拙打一个结,说道:“我不是别人,正是数十年后的谢云流。”

        李忘生默不作声,半晌道:“师兄。”

        剑魔抬头看他:“你信了?”双手紧张一握,见李忘生的手还被他攥着,显出痛苦的神色,又急急松手。那一句“师兄”当真笃定,他内心百般纠结前事真假对错,倒成了笑话。

        “信与不信,总是一念。倘若我说不信,更想不到你要怎样自证。”李忘生泪痕未干,放纵而了然地一笑,像隔着一重历史,从笑眼里看透他,“诚如我这笨人,宁愿为这一念死生一线,却实在舍不得师兄效仿。”

        此间未尽之语,正是缘若朝露,命似蜉蝣。人生苦短,执着何必。

        剑魔心绪大震,经年累劫,一夕彻悟,眼中血海翻腾,簌簌雨下,分不清是血是泪,浩浩荡荡,浇出遁藏的一切。长烟如此孤高,根底是沉重的乡愁,余恨如此壮大,发苗是纯澈的爱恋。猜忌如云,不过怕真心一再辜负。早该回头,可叹他一叶障目,至此方休。

        他张开双臂,想把李忘生揽入怀中,却无一处可供他落手,他记忆中师弟从没有这么瘦削过,总还以为似小时圆润润的。李忘生身体各处已有几处淤青隐隐泛出,稍有牵动,就起连心的钝痛,他不顾那痛意,和缓地问道:“忘生日后定是犯了大错,师兄前来诛恶,既是了断前因,又为何出手相救?”他单纯疑问,并无恶意,脸庞青紫交加,因岁数尚小,连受伤都可爱,这样的人说“诛恶”,风轻云淡地自毁,神情和用词都天真到了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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