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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光景已有些渺远了，又好像昨日一般清晰。

        裴雪臣对谢颜那些千头万绪的复杂，逐渐在名为谢颜的温柔乡里消解至平和。真的是温柔乡。裴雪臣不知道天地间怎么会有一个男人，就像夏末的风，脉脉无尽的温柔里带着果子成熟的香甜，不凉不燥，却平白让人心痒起来。到如今忽然就横在他眼前问题的不是风餐露宿，而是他还有多少在谢颜身边的光阴。

        还没有怎么样，他就已经不可抑制地生出贪念来。他知道，他心里那一片干涸地，凡有得到一点浸润滋养都会生出些细幼的新芽，虽陷在泥土中不可转移，亦无法逃离，只能在水汽浸润的风里沉默着，无声摇曳着，让他难以忽略自己心里长出的东西，难以忽略这一点点痒。

        是有些心痒的。

        山间的浓云冷雾永是这样氤氲着，没什么修为的人走久了会觉得连骨头缝儿里都冻透了，裴雪臣捱过了北地数千个冬夜，原不知晓仙山高处的苦寒，只觉得自己尚且可以忍受，并不多言语什么，任由自己涉过山间风雪，拂开厚厚的霜，刨出中意的灵药，如此循环往复不知疲倦。终于有一天他不用担心杀人夺宝的勾当，他难得地享受着幕天席地的冷。

        天地寥廓。

        然后依旧冒着风雪下山，不等回到洞府，四下里阴沉的天色依然彻底陷入了黑暗。平平无奇的夜色，平平无奇的冒雪前行，平平无奇的冷，平平无奇的又冻麻了身体。今夕何夕，他在这样的熟悉中找到了些许安全感，好像能让他的心暂时安定片刻，从害怕失去的无边惶恐中逃离。

        他不知道打一声招呼就出去了，然后搞得一身狼狈回来。鬓发结霜，肩头覆雪，雪沾满衣摆钻进鞋袜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融化，这人整个都和一捧雪差不多了，没有余温去融化什么的。

        所以，谢颜身边真的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么？那个人或许只是一场真假难辨的幻梦，等他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或许那里没有什么粉墙黛瓦的清幽院落，没有廊檐下的风铃轻响，从来都空无一物。

        或许……我只是如寻常一般上山来采药，走到了太远太远的地方，累极了出现了幻觉才有这么一场美梦，待会儿清醒了依旧要提防蹲守抢劫采药人的恶棍，回到自己破烂但隐蔽的栖身之所，想着明天的生计，然后日子就那样过去，他的余生并不多惦念梦里的一切，只是偶尔拿出来回味幻想，直至修行天赋不佳的他渐渐老去，记忆衰退，忘却这场无人知晓的美梦。

        山间的雪夜还是太冷了，裴雪臣知道知道意识渐渐昏沉，步履也渐渐迟缓沉重，他觉得自己像个要坏掉的傀儡，只机械地走动着一边浑身吱呀作响，已经不大灵活了。裴雪臣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眼里的世界不过是晦暗的白和浓重的夜雾。忽然不知道走到哪一步，眼前的昏暗似乎与刚才并不相同。

        他回到了那个如梦似幻的新世界，有人提着一盏灯，在昏黄柔暖的一团光里倚门凝望着他清晨离去的方向。

        天上没有明月，明月在等他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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