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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婴炀便快步离开了陈温的房间,冲外边坚守岗位的云卷点头示意过后便走到阳光下,一阵风如同搅动热气的汤匙,让周围的热气拍打到朱婴炀的脸颊上,额头生汗,却从天空中飘飞下来一片绿叶,盖在他的头上,得到了他的手上,朱婴炀又不经回头瞅了瞅陈温的屋子,心里轻快,脸上含笑,短发随风飘动,阳光明媚也不过如此吧。
朱婴炀走后,这屋子里便只剩了夏子明和陈温两人,两人就不显得那么拘谨了,“你怎么办?接下来。”陈温走到外屋,端了壶子水进来,夏子明见状忙接过,然后就不等陈温拿过来杯子,就嘴隔了一段距离对着茶壶出水口仰头倒水,水满则溢,夏子明自不量力,水到多了,呛了口鼻不说,还让冰凉的水顺着吞咽的脖颈流到了衣襟里,打湿了里衣,凉水混着汗水,黏黏糊糊,好不恶心。就在夏子明前后扭动舒展出多余的空间供肌肤和衣料隔开的时候,便听见了陈温的询问,不假思索,“你是说的赵未央吗?”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我可没指明她,你难不成……”陈温好笑,看着夏子明,夏子明被她盯得脸红,心道自己没有说错话啊,朱婴炀前脚指了这女人的重要性,自己想到她又没什么问题!“好了,不逗你了……不只是她,还有你当白贵君凰子伴读的事情。”
陈温收起了笑意,板正脸庞,一板一眼,是在说严肃而令人糟心的话题,“不知道,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夏子明看着陈温这般严肃,也重新坐下,只是用手掌做扇子扇风罢了。“……你真是……赵未央想把你说成五凰子的伴读,就是因为五凰子与君后一起住在凤仪宫,君后的势力范围下,白家不敢对你怎么样,可以跟五凰子同吃同睡,还可以经常见到我和她。”不愧是上辈子已经被钦定了的亲密君臣,赵未央的心思,陈温竟猜到了大半,只是她猜不到,赵未央想把陈伟纳入的原因竟有部分是因为她想绕过陈温获得右相的支持。夏子明不甚在意,“既然人是六凰女要去的,是住在白贵君那里的,要是出事了,这六凰女和白贵君不是更难辞其咎?”夏子明这样的想法是带有平权特色的,陈温心道,唯一的问题是,君臣的身份并不存在这样的掣肘,简单来说就是,人出事了,女帝是要处罚白贵君和他的势力,但是受伤的是夏子明自己,而且女帝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右相的儿子去伤害国家的贵戚势力,夏子明如果真抱着这样的想法入宫无疑是螳臂当车,拿着鸡毛当令剑,最终可能是他夏子明伤残,坏了右相拉拢其他势力的一枚棋子,白贵君被罚降几个位分,避过了风头再让白家在朝官员上奏请求复位,女帝装模作样推脱几次,然后就雁过无痕了。夏子明心道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啊,怎么陈温的脸色越来越黑了……“只是……这个‘咎’,你懂的吧?”陈温觉得夏子明不是那么愚笨的人,只是需要提点,话说到此,能不能理解都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夏子明听陈温这样郑重其事的话,也想了想,白贵君如果在自己出事的情况下会受到什么惩处……他说到底是古代的“妾室”,只要不被发配赶出去或者直接杀了,那在女帝的后宫里始终都可以凭借他的子嗣和家族东山再起,而且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连带效应会让白贵君没那么容易落马……那这么算来,好像确实是自己比较吃亏。所以陈温和赵未央的筹谋好像是合理的,“……那你的意思是?”夏子明这个问句不是在询问对方话里的意思,而是对方既然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那多少应该会有点解决的头绪才对。“按道理来说,你会与白贵君的八凰子住在一起,八凰子住在白贵君的偏殿,你就应该是住在偏殿里的暖阁。你既然已经要入宫了,那成败存活其实我们能帮你的很有限,你可想而知,八凰子那边,说不定对你很讨厌。”也是,八凰子是白贵君的孩子,肯定从小就应该跟白家的贵胄子弟的联系更多,玩的说不定也更好,虽然伴读是由选拔出来的,但是白家大可以做做手脚,左不过是个凰子的伴读,女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像陈温这样因为本身就出众所以被选入的肯定是没怨言的,但是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还在明面上走后门……夏子明自己都可以想象得到八凰子该多瞧不起自己了。心下不禁对六凰女多了几分怨怼不满,但是陈温这话却并不帮着自己想注意……反倒是像是在让自己好自为之?“你!我就不能……出去借住在君后殿里吗?”夏子明现在着实是心烦意乱了,这样不知轻重的情况当然是不被允许的。陈温也只当他喝水喝多了在这说胡话,便不理会他说了什么,只捡着重要的点进行拓展回答,反正不是她自己切身的危险,自然不用感同身受,“你我,同赵未央玩的好,这种事女帝知道,女帝知道,白家也就肯定知道,所以你日常同我们走近一点并不碍事,但是,我和赵未央毕竟是女子……白贵君大可以说你蛊惑凰女,名正言顺地惩处你了,所以……”夏子明一下就抓住她想说的要领,便立马接话,“所以,我必须找到同性的,可以频频往来的角色,让所有人都说不得闲话!”陈温便住了口,低头喝了口水,“五凰子!你的意思是让我也要同五凰子保持良好关系?”夏子明刚说完就怀疑起了自己,自己是八凰子的伴读,又去同五凰子攀扯,不说五凰子怎么看待自己这样墙头草的行为,单是八凰子……自己明面上还是对方的伴读,这样只会让八凰子蒙羞,只怕自己的日子会更难熬,八凰子就有正面的理由说自己吃里爬外,五凰子就算同自己交好也无理由来插足……当真是进退维谷的窘境。“是又不是……”陈温接着说,她似乎一下就洞穿了夏子明纠结的内心,说话有如定海神针一般定住了夏子明的心情,“明面上,你总得事事以八凰子为先,暗地里可以借着五凰子这个桥,来凤仪宫同我们小叙……哪有姐弟互避的道理,你说是不?”额,这是什么方向大纲?陈温接着不紧不慢地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现在也不慌。”夏子明恨不得打她两耳光,这家伙说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让自己白白焦虑?真够恶趣味的。
夏子明被拉扯得有些恼了,拔腿就作势要走,但此时陈温却放下了茶杯,说话,“得看你想要把你自己说成什么样的人。然后再提供价值。我的建议就这样了,你可以走了。”夏子明却仿佛是专门跟她作对一样,住了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把这水拿出来?”陈温皱着眉头发笑,感觉自己这个弟弟好友不会傻了吧,但是还是略带情绪地说道,“他是个难缠的主儿,没有水,口水也就自然有限。”指的便是朱婴炀……哈哈,看来她陈温并不是完全借着发卡存活……只不过,夏子明微笑点头,出了屋子,连云卷都没怎么在意,就走出,心里悠悠的思绪不断,这样的举动,可说不得是来自于知识——更像是经验,处事干练的经验。这样的小细节自己和朱婴炀从未注意到,联想到自己之前就被朱婴炀三言两语差点逼入死局,陈温对他的评价是中肯的……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加好友呢?一个鬼灵精怪,一个大智若愚……
云卷见客人都离开了,便自己进了屋子,感知到屋子里的闷热,竟一瞬间闻到了人的臭味,熏得她略微有些晕,走了没几步就看见独自大开窗户让阳光射进来的陈温此刻正站在窗前,闭目仰面接受阳光对她白皙脸颊的抚摸,给她的鼻和眉镀上了彩色的镶边。云卷站在一旁,静候主子的吩咐,不多言不多语,“云卷,你说,我同他们两个的这次交谈,是不是我占上风了呢?”云卷并非知情人,站在屋子外也未曾窥听主子的秘密,自然不知道,但是就当是陈温小姐同陈伟公子合着朱公子产生了矛盾,在疏解,便开口,“主子是华朝数一数二的天才,两位公子……不过是男儿心思,顾此失彼,见识与胸襟肯定都不如小姐这般。”回答了当没回答,陈温心里边没有任何想法,只不过,这算的是自己比他们两个高了半头吗?是适得其反就是了,想要长谈的人被她气走了,不想要多说的人却一直待到了刚才,当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主花开尽,侧枝才灿,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头小周女儿和那佩剑的随从已经到了城外小周女儿家外,小周女儿请那随从站在门外,自己想进屋去跟二老说说体己话,这随从也就无所谓,反正她跟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避免人跑了。她要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小周女儿便是千谢万谢过后,走进了大开的老木做的门里,还没走到底,却见炕上的矮桌上摆放着的是已经没了热气儿的一碗糙饭配上的是一点油水都没有的青菜水煮汤,而矮桌的另一头扶着浅水的正是她那已经年迈了的父亲,小周女儿强忍住泪,心里怪这天儿热,热得水糊在了眼睛上,形成了一道壳与温热的悲离隔开,她不敢眨眼,只得静谧无声地抬头让水续在眼角,不要再堆在壳里面,一个不小心就破了,从眼眶里淌出她的害怕和痛苦叫父母看见了,只怕会像另一种“钱”,一份痛苦变作三份痛苦。她抬起袖口,往自己的眼角靠去,绵薄的布料吸取了部分眼角的水渍,也就把那肿起来的壳消了一些……只是,想不到这样微弱细小的声音,就被案上休息的父亲听清了,抬起头,看见是自己的女儿回家了,便伸展开脚,准备下炕,“侬总算是家来了,差事怎么样……你吃过饭没?些剩饭热热将就吃罢。”小周女儿的父亲下了炕,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个不停,像是想要剥下小周女儿的衣服钻进她的脑子里,看看她有没有被欺负,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看着听着老父亲这般聒噪的话语,总是觉着今昔不同往日,这般唠唠叨叨缠缠绵绵的话自己之后是听不得了——离乡情更切,却也是更怯的。小周女儿不敢说实话,不敢说自己惹了事,虽然从小惹事不少,但是今天自己是惹到铁板了,她不想自己父母哭爹告奶地四处奔走过后还是得去牢里看自己……索性,不如自行离开,之后还可以有机会正大光明回家看看他们。
“侬这是么子了?”小周女儿父亲一手冷饭一手冷汤,转身正步履蹒跚地越过沉默的小周女儿往灶台走去,却是好似父女连心一般,他鬼使神差地比往日更细致地瞅了瞅自己的女儿,身形也突然一拐,小周女儿心忧他身体忙搀扶他来,这才让老父亲有机会,凑到她面庞下仰头看着她,居然好巧被他抓住了眼睛里的红丝!这是……突然就让老父亲的心里软了起来,好似泡在洗脸盆里的毛巾一般,拧作一团,渗出水来,打湿了心头,泼溅上了眼角。小周女儿还未多说,只见父亲如同看透了她一般,带着哭腔地喊道,“我可怜的女啊,受了委曲伐?别,莫么子大事呐,吃饭,吃饭。”乡音离乡最动人,小周女儿已经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炕头的了,只知道,父亲忙活的身影更是急促,好似生怕自己跑了一眼。农家夫子就是活儿做的干练,不过一会儿,便是将饭菜重新热了端上了桌,自己也合着饭菜的热雾重新坐到了炕上和小周女儿面对面。小周女儿端起土碗,捡起筷子,像是在品食山珍海味一般一粒一粒,咀嚼再三,舍不得咽下,只让它化作米浆糊住喉咙,沾着舌头,不要叫她说出什么伤别离的话才好。小周女儿父亲见此情形,居然也感觉喉咙里好似被纸糊了一般,说不出任何的话,寂寥空洞的空气卷走两个人呼吸的权力,一个憋着泪,一个咬着唇,好似千言万语已经说过了,又好似她们早就说好了再见……小周女儿率先打破了沉寂,只是扒拉了几口饭,喝了一口汤,大有不再继续吃下去的意思,说道,“我要去当军娘咧,给大人带路时,大人看我生的健壮,就想要让我去给她当副官咧……阿爹,侬莫要担心,这四处哪有仗给我打啊,大不落去当个小兵,领着闲钱,给大人当当家奴,要不了几年,就回来了啊……这得钱可比她拉一辈子粪车要值当啊!”小周女儿也不知道,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得,还是说给父亲听得,恍恍惚惚间,她好像瞅见了父亲落了泪下来……这不是幻象,老父亲真的小心地在拭泪,小周女儿倏地好像觉得,父亲什么都知道,他好像才是那无所不知的神明,自己在他面前的谎言就像是见底清晰的流水一般,在他面前就只是听个响。但是这谎言却起到了遮羞布的作用,残篇断句组成的如纱如绵的帘子,父女只能在朦胧中记住对方的脸庞。
小周女儿便止住了说话,不敢再多说一字一句,只得上前替父亲擦拭眼泪,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轻柔缓慢地拍他的后背,帮他缓过劲儿来。哽哽咽咽中,老父亲徐徐开口道,“大了,一辈子跟屎尿过些,总是不肯的。马上就路去?侬站站……”他说罢便下了炕,再次往灶台去了,小周女儿跟在他身后,摸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白丝,觉着这骨头磕人,肌肤是如此干涸,纵横的脉络不得被他人仔细看过一次……老父亲在锅里摩挲了一下,竟从中掏出三五个烙好的饼子,递到她手上,又转身往里屋里边走去,不一会儿便出来,手里拿着的便是一个包袱,看那包袱的形状,恐是把自己的体己钱和周母的钱一并拿了些……“阿爹,你……”小周女儿下意识的反应是拒绝,却马上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侬作甚?这烙好的家伙什不揣胸里就揣嘴里,凉了可莫人给侬热了。”小周女儿听罢便乖乖拿了快干净布包好放到自己胸口,只觉得胸口温热,身上却反这酷暑的热,异常的冰凉。“哎哟,去吧。”老父亲把包袱搁到小周女儿肩膀上便罢了,转头就又步入一如既往的程序之中——将小周女儿吃剩的饭菜重新放回灶上盖好,将碗筷洗了去。小周女儿看着父亲一丝不苟的身影,一言不发,从腰间取下给父母带回来的药,“等我娘回来了,告诉她,药要多擦……还有瓶子药是给你敷脚的。走了。”农家人,总是会将钱财的去处看的极重,对这些花了小周女儿一个早上辛苦的热汗的家伙什儿,老人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奈何,小周女儿已经先脚出了门,他也不敢喊,他望着她的背影,怕这一喊就喊出了不想让她走的软话,拖了她的后腿,叫她听出自己的不舍。便是阴差阳错之下,免了父女两人并没有包作一团哭泣别离。小周女儿这边走出了家门,仰着,迎着来照的光,含着不舍的泪。
佩剑的女人见她出来了,便吐掉含着的狗尾草,冲她仰首点头,问,“满意了?走吧。”小周女儿却并没有挪脚步,只是闷闷地说道,“您行好儿,我得去跟我一友告个别。毕竟,这一去一回,可就不好说了……”听到有这般事情,佩剑的女人轻佻地笑着,说道,“这事不打紧……只不过,你得老实告诉我,这买药孝敬是假,这买礼送别小相公才是真罢。”佩剑的女人在集市上就发现这妮儿背着她偷偷跟那饰品胭脂铺的老板买了东西,只见她这样说了,小周女儿羞红了脸,是又怯又恼,看着对方,一直‘你,你’地说不出半句话来。佩剑的女人心里有数,也不过多为难她,便让她带路。
这人家里住的比小周女儿家还要往外一点,原本是无意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就要按图索骥去找人家了。小周女儿只觉手掌里已经蒙了层汗,田埂间的路是崎岖难走的,就如她这心里一样,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生。
估摸着近了,小周女儿感觉浑身不自在,将双手摊开,在裤腿上摩擦,想把手心里的臭汗抹到上边去,却不想此时的蝉鸣也来捣乱,搅乱了她的心绪,燥热了她的头皮,只觉脸上烫了起来。佩剑女人正想向小周女儿询问这前边傍溪而居的人家是不是,却见个男人出了木门,一只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露出端着一盆子水的身影,半开的院落里随即响起水珠撞地的“哗啦”声,而在泼水的时候,那男人也抬起了头,透过透明的水,模糊的镜像在面前重新清晰了起来——这不就是早时候下雨给小周女儿递送斗笠蓑衣的男人吗!巧了,对方也在偶然地抬头看见了小周女儿,立刻就换上了一脸子笑容,但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那个虎背熊腰的女人,便立刻收了笑,半只脚退回屋子里去,立马关上了门,背靠着门……佩剑的女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华朝的男人就是这样大惊小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过,看那小相公的样子,两人似乎是认识的,那没跑了,就是他。于是就推了小周女儿一把,让她往前挪挪说说话,自己就站在这里,不靠近也就听不到两人嘟嘟囔囔说些什么。
小周女儿一步一步地靠近紧闭的木门,轻轻地叩门说话,“是我……”小周女儿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说完却不见这门有丝毫的挪动,“我不道侬是谁,是开不得的……”小周女儿笑了一下,是的,两人连名字都未曾交换过,只是一直在工作的时候看见对方,小周女儿一开始也只是觉得他清高装样子,到现在要离开了,除了父母,居然兀得想起了他来……便也就来看看罢,仅此而已……吧。“好,不开门。”小周女儿坐了下来,也背倚靠着门,并没有用力。对方也只是闷闷地回了一个“嗯”字,只有几丝几缕光线纵横地屋子里,他的额头被那金色的线路反光得光洁干净,恰如他本人一般。他抱膝把头埋在膝盖上,小周女儿背靠着门扉,抬头看着天空,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又是一阵子沉默,只有蝉鸣罢了。“你……多大了啊?”对方却闷闷地,一开始说话却并没有让小周女儿听到,“哦……是这样啊。”小周女儿不想把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这种问题上,便又继续道,“你……侬稀罕莫子女人哇?”小周女儿感觉自己问出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这个世界就像是百无聊赖的夜晚一般,这唯一的光束就是——他的回答罢了。“我?我稀罕那秀才小姐,她们天天都读稀多稀多书罢,不用下地,还可以出口就直中要害,就像这华朝最厉害的箭一样!真好……哈哈。”小周女儿这次听清了,听得真真切切,心里边苦楚,鼻头酸涩,仰着的头却此刻低下了轻轻笑起来,“笑什么?我啊,老早就想要嫁个读书人,我耕织来她能在一旁给我念书,教我识字,带我看书,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乐趣呢!侬懂不懂啊……”他竟然越说还越急了,小周女儿苦涩地摇摇头,嘴角笑着,大口吞吐着气,咽不下,吐出来又不甘心,不能闭眼罢……小溪淌过的声音,清凉泠灵,逐渐熨平了这男人的话语,不再说下去,小周女儿便再次开口道,“侬既这么稀罕,万一她做不了官呢?”她的背离开了紧闭的木门,往前坐了坐,一只脚立着由胳臂环着枕着头,另一只脚便倒下,嘴上还是那抹笑不轻易离去,只不过是少了些许酸涩。“那有什么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如果她做不了大官,那就让她来当我们孩子的教书女士,一代不行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总会有当上官的时候。”真美好啊,小周女儿都不忍打断,只得抓着他说话的空挡接着说,“这些,侬都要一个人挑起来吗?”却见另一边的男子是那般的激亢,“我干到死为止!等我老了,七八十岁了,我孙女要考秀才,我必天天睡在坡上才罢!”小周女儿发自内心地被他逗笑了,但是却是甜甜地,不出声地,避免叫他以为她又在嘲笑他甜美的梦罢。“我要走了……能拜托侬一件事吗?”
对方突然直立起背,往着身后的木门看去,纵使隔着道木门,小周女儿也敏锐地感觉到有股视线透过了门直射她的后脑来,她便也回头,看着那门扉上年久的痕迹……“侬说罢。”小周女儿听到这话,心里好似释怀了一般,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说道,“每天早上,劳侬,每天都问问我阿娘身体怎么样,敦促她去看郎中。多谢了。”说完便也不在意回答,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话,就转身跟那看着远处蝴蝶的佩剑女人打招呼一起走,就在小周女儿走了一段路过后,察觉到门外已经无人了的那男人,将门打开,看着小周女儿的背影,手落在胸前,有种言说不清的悲感蔓延……他低头感觉沙石糊了眼,却看见地上放着一金黄色的绒花——是麦穗熟了的颜色,也是他……最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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